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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珍来广州的第三个月,终于找到了一份“高薪”工作。
中介把地址发到她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国产手机上时,她正蹲在石牌村一间握手楼的出租屋里煮挂面。面条在锅里翻滚,热气扑在她脸上,黏糊糊的。她划开手机,看到“珠江新城,住家,月薪一万二,照顾男雇主起居”这几个字,第一反应是骗子。
可中介王姐是老乡介绍的,在棠下做了七八年,口碑不差。王姐在电话里说:“阿珍,这活儿抢手得很,雇主挑人,要干净、话少、做饭好吃。我看你合适。就是一点,家里就男主人一个,五十来岁,生意人,经常不在家。你只管做饭打扫,别的不用管。”
“就他一个人?”阿珍问。
“还有个上大学的女儿,放假才回来。工资是实打实的,你干得好,年底还有红包。”王姐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这年头,住家保姆一万二,你以为好找?人家要的不是普通阿姨。”
阿珍没说话。她盯着锅里那团快要糊底的面条,想起老家那个瘫在床上三年的婆婆,想起在佛山工地扎钢筋的丈夫老周,想起视频里女儿小慧写作业时咬着铅笔头的模样。她关了火,对电话里说:“我去。”
第一次进珠江新城那套房子时,阿珍站在玄关处不敢迈步。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,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垂下来,晃得她眼晕。她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,鞋底还沾着石牌村巷子里的泥。
男主人姓陈,陈建国。他比阿珍想象中年轻些,穿着件深灰色polo衫,头发梳得整齐,只是两鬓有些白。他坐在客厅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上,手里转着一串檀木珠子,上下打量她一眼,点点头:“王姐说你做饭不错。会做粤菜吗?”
“会一些。煲汤、清蒸、小炒都行。”阿珍把行李袋往身后挪了挪,那里面装着她全部家当。
“行。房间在厨房旁边,你自己收拾。今晚做个清蒸鲈鱼,煲个老火汤。”陈建国说完就起身进了书房,再没出来。
阿珍站在客厅中央,听着中央空调轻微的嗡鸣声,忽然觉得这房子大得让人心慌。她找到那间保姆房,推开门,一股新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房间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个衣柜,一扇小窗对着小区花园。比她石牌村的出租屋强了十倍不止。
她关上门,坐在床沿,掏出手机想给老周发条消息,打了几个字又删了。最后只发了一句:找到活了,在珠江新城。过了很久,老周回了个“好”,配着一个呲牙笑的表情。
阿珍把手机塞进口袋,开始收拾。她干活麻利,三个小时把整套房子擦了一遍,厨房的抽油烟机拆下来洗得锃亮。陈建国从书房出来倒水,看见她在阳台上晾抹布,愣了一下:“你不用这么赶。慢慢来。”
“早干完早踏实。”阿珍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晚饭她做了清蒸鲈鱼,火候刚刚好,鱼肉嫩得筷子一夹就散。煲了一锅西洋菜陈肾汤,陈建国喝了两碗。他放下汤碗时,终于露出点笑模样:“不错。比之前那几个强。”
阿珍站在一旁,手在围裙上搓了搓:“陈哥喜欢就好。”
陈建国摆摆手:“别叫陈哥,叫老陈就行。坐下吃吧,家里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阿珍没坐。她盛了碗饭,夹了点青菜,端回自己房间吃。房门关上那一刻,她才把紧绷的肩膀松下来。她打开手机,看到女儿小慧发来的语音:“妈妈,你到了吗?爸爸说你在广州打工,挣大钱呢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阿珍鼻子一酸,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一遍又一遍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阿珍渐渐摸清了陈建国的脾性。他话不多,脾气不算差,但讲究。袜子要叠成方块,衬衫要按颜色挂好,茶杯把手要朝右。他很少出门,大多数时间待在书房里打电话、看电脑。吃饭时也不玩手机,偶尔会问阿珍一句:“老家哪里的?”“孩子多大了?”
阿珍总是小心翼翼地回答,不多说一个字。她记得王姐嘱咐过:雇主家的事,看见当没看见,听见当没听见。
可有些事,不是她想躲就躲得开的。
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,陈建国在外面应酬回来,醉醺醺地倒在沙发上。阿珍端着醒酒汤走过去,刚弯腰放下,陈建国突然抓住她的手腕。阿珍浑身一僵,差点把汤洒了。
“别走。”陈建国闭着眼,含糊地说了两个字。
阿珍的心咚咚直跳,她用力抽出手,退后一步:“老陈,你喝多了。汤放这儿,你趁热喝。”
她转身快步走回房间,反锁了门,背靠着门板蹲下来,两只手还在发抖。她想起王姐在电话里那句“人家要的不是普通阿姨”,想起小区里其他保姆看她的眼神,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原来都在这儿等着她呢。
第二天,阿珍照常六点起床做早餐。陈建国从卧室出来,已经恢复了一贯的体面。他坐在餐桌前,接过阿珍递来的白粥,突然说:“昨晚喝多了,没吓着你吧?”
阿珍手一顿,把煎蛋放到他面前:“没有。老陈你喝点蜂蜜水。”
陈建国没再提。但阿珍发现,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了变化。那种审视的、掂量的目光少了,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阿珍心里更慌了。她开始留意陈建国的一举一动,他打电话时突然压低的嗓音,他半夜在客厅踱步的脚步声,他偶尔望着窗外发呆的样子。她提醒自己:你只是一个保姆,一个住家保姆。拿了别人的钱,做好自己的事。
可这世上的事,有时候就是由不得你。
那天下午,阿珍在陈建国书房打扫时,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一张撕碎的照片。她本不想看,但其中一片碎片上,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正对着她,眉眼弯弯,笑得很温柔。阿珍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把碎片倒进垃圾袋,勒紧口子,当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晚上,陈建国破天荒地坐在客厅里,开了瓶红酒。他朝正在擦茶几的阿珍招招手:“阿珍,坐下,陪我喝一杯。”
“老陈,我不会喝酒。”
“就一杯。今天是我女儿生日。”陈建国声音低下来,“她跟她妈在加拿大,已经三年没回来了。”
阿珍愣住了。她慢慢放下抹布,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。陈建国给她倒了半杯红酒,自己先仰头灌了一杯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失败?”陈建国突然问。
阿珍赶紧摇头:“没有。老陈你这么大的房子,这么成功……”
“成功?”陈建国笑了一声,那笑里带着自嘲,“我老婆跟别人跑了,女儿不想见我。除了钱,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阿珍不知该接什么话。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暗红色的液体,轻轻抿了一口,又苦又涩。
“你丈夫呢?他放心你出来打工?”陈建国转着杯子问。
“他在佛山工地,一个月挣得不如我多。”阿珍说,“老家要盖房子,婆婆要看病,孩子要读书。不出来不行。”
“你怨不怨他?挣不来钱,还要靠你一个女人出来抛头露面。”陈建国盯着她。
阿珍抬起头,语气平静:“他身体不好,干不了重活。年轻时候也拼过命,落下病根了。夫妻之间,不能说谁靠谁。”
陈建国不说话了。他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,那串檀木珠子在手指间转得飞快。阿珍起身去拿了条薄毯给他盖上,然后轻手轻脚地收拾了酒杯,关掉客厅的大灯,只留了盏地灯。
她回到房间,坐在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全家福。那是去年春节在老家拍的,老周蹲在地上,女儿骑在他脖子上,阿珍站在旁边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:2019.2.4.
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照片放回去,躺下来。天花板上,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声响,像谁在轻轻叹气。
第二天,陈建国像是换了个人的,开始主动跟阿珍说话。饭桌上会跟她聊几句菜价,问她在广州习不习惯。有时候他在书房门口看见阿珍拖地,会侧身让一让,说声“辛苦了”。
阿珍心里更加不踏实。她知道这种变化的根源是什么——那晚的酒后真言,让两个人的关系从纯粹的雇佣变成了一种微妙的、掺杂着同病相怜的默契。
她开始刻意保持距离。做家务时戴着耳机听家乡戏,吃饭时躲回房间,洗完衣服立刻晾到阳台最角落,避免和陈建国在同一个空间里长久相处。
可陈建国似乎不打算放过她。那天下午,阿珍在厨房准备晚饭,陈建国走进来,靠在冰箱旁,看着她切菜。阿珍刀工利落,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。
“你手艺这么好,跟谁学的?”陈建国问。
“自己琢磨的。以前在镇上小饭馆帮过厨。”阿珍不敢抬头。
“有没有想过开个小饭馆?”
阿珍手停了一下:“想过。没钱。”
陈建国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阿珍松了口气,却听见他在客厅里打电话,声音断断续续:“……对,铺面不用太大……租金好说……”
她握紧了菜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
入夜后,阿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老周发来的消息:“在广州习惯不?闺女期中考了,全班第三。”阿珍把手机贴在胸口,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。
第二天早上,她打开房门时,看见门缝里塞着一个信封。她捡起来,里面是三千块钱和一张字条:“提前付你下个月奖金。给自己买两件新衣服。”
阿珍捏着那个信封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最终,她把钱收好,却没有去逛街。她用那钱给老家寄了一千五,给女儿买了一套新文具,剩下的存了起来。
过了几天,陈建国似乎忘了开饭馆的事,不再提。阿珍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,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。
陈建国开始晚归。有时候半夜两三点才回来,身上带着酒气和香水味。阿珍睡在保姆房里,听着他踉跄的脚步声从玄关延伸到卧室,然后“砰”的一声关上门。她睁着眼等那声音消失,才重新闭上眼睛。
有一次,陈建国醉得厉害,吐了一地。阿珍蹲在地上收拾,他突然抓住她的胳膊,眼睛通红:“阿珍,你恨不恨我?”
“老陈,你喝多了。”阿珍想抽出手。
“我老婆当年也是你这样……一开始端茶倒水,后来……”陈建国忽然笑了,那笑比哭还难看,“后来她嫌我土,嫌我粗。跟一个什么画家跑了。阿珍,你说我是不是活该?”
阿珍没说话。她挣开他的手,把地擦干净,又扶他到沙发上躺下。她煮了醒酒汤,一口一口喂他喝下。陈建国安静下来,像个孩子一样睡着了。
阿珍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,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。她想起老周刚生病那年,也是整夜整夜地哭。那时候她一个人照顾老周、照顾孩子、照顾地里的庄稼,累得在田埂上睡着过。最苦最难的时候,她也没想过离开。
可在这座城市里,她第一次觉得孤独像水一样,从四面八方漫过来,要把人溺死。
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,阿珍在阳台收衣服时,看见陈建国回来了。他没有上楼,而是站在小区花园里,跟一个年轻女人说话。那女人穿着连衣裙,长发披肩,长得有几分像照片里那个笑盈盈的女人。
阿珍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看见陈建国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钱,递给那女人。女人收了钱,转身走了。陈建国在长椅上坐了很久,直到天完全黑透。
阿珍下楼去扔垃圾,经过花园时,陈建国叫住了她:“阿珍,陪我说会儿话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夜风里有桂花香,淡淡的。
“那是我女儿。”陈建国说,“她从加拿大回来了。她妈又结婚了,她受不了后爸,自己跑回来的。可她不认我这个爸,觉得是我逼走了她妈。”
阿珍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她想起自己的女儿小慧,每次视频都笑得没心没肺,会问她要糖吃。同样是孩子,差别怎么这么大。
“她问我要十万块钱,说要开奶茶店。我说见面谈谈,她就跑。”陈建国苦笑,“我陈建国的女儿,要钱开店,居然不想见她爸一面。”
“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想法。”阿珍轻声说。
“阿珍,你女儿多大了?”
“九岁。”
“九岁好。还愿意黏着你。”陈建国叹了口气,“趁她还没长大,多陪陪。”
阿珍低下头,喉咙像堵了东西。她何尝不想陪在女儿身边?可生活不允许。
两人在花园里坐到很晚。从那以后,陈建国回家的时间又早了,有时候还会带菜回来,让阿珍做。他不再喝酒,那串檀木珠子也很少转了,开始每天晚上去江边跑步。
阿珍看在眼里,心里有了一丝欣慰。至少,这个男人在慢慢变好。
可命运的暗流,从来不按人的意愿流淌。
那天下午,阿珍正在打扫客厅,门铃响了。她打开门,外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旗袍,拎着名牌包,妆容精致。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,冷笑:“你就是陈建国请的保姆?”
阿珍点头:“您是……”
“我是他前妻。”女人径直走进来,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清脆响。她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阿珍身上,“陈建国挺有眼光,找了个年轻的。”
阿珍脸色发白:“太太,我只是……”
“别解释。我太了解他了。”女人在沙发上坐下,跷起腿,“他是不是对你特别好?给钱、买衣服、说些有的没的?阿珍,我劝你一句,这个男人靠不住。当年我跟他白手起家,吃了多少苦。现在他有钱了,就这副德性。”
阿珍攥紧了手里的抹布:“太太,您误会了。”
“误会?”女人笑出声,“他是不是半夜喝醉了,拉着你说些混账话?是不是塞钱给你?都一样。”
阿珍不说话了。她确实无法反驳。
那天陈建国回来,在玄关看到前妻,脸色瞬间变了。两人在客厅大吵了一架,摔了杯子。阿珍躲在厨房里,听着那些夹杂着恨意和悔意的争吵,浑身发抖。
原来他们结婚二十年,陈建国从一无所有的打工仔做到建材老板,赚了钱却忽略了家里。妻子爱上了别人,把女儿也带走了。他追到加拿大,发现那个男人是个画家,比他浪漫,比他年轻。
“你凭什么怪我?你在外面花天酒地的时候,我在家带孩子!”女人尖利的声音刺破空气。
“我在外面花天酒地是为了谁?”陈建国吼回去。
争吵声突然停了。阿珍听见摔门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她探出头,看见客厅一片狼藉,陈建国坐在沙发上,头埋在手掌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她悄悄地收拾地面,把碎玻璃扫干净。陈建国忽然抬起头,眼睛血红:“阿珍,你看见了吧?这就是我的生活。破破烂烂,像这地上的玻璃碴子。”
阿珍蹲在地上,抬起眼:“老陈,日子再烂,也得往下过。你不是说你女儿回来了吗?她需要你。”
陈建国怔住了。他看了阿珍很久,然后慢慢靠在沙发上,喃喃道:“对,我还有女儿。”
那次大吵之后,陈建国像变了个人。他主动给女儿打电话,虽然经常被挂断,但还是一次次打。他约女儿吃饭,被拒绝了就等在奶茶店门口,远远看一眼。阿珍给他装好饭菜,他用保温盒带着去。
阿珍开始理解这个男人了。他性格刚硬,不懂表达,可心里是苦的。像老周一样,像她身边所有中年男人一样,扛着生活的重量,不会诉苦,只会硬撑。
她也开始把陈建国的家,当成了另一个需要她操持的战场。每天变着花样做饭,把他的衬衫烫得笔挺,还在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和薄荷。陈建国下班回来,看到那一片葱郁的绿,脸上有了笑。
可阿珍心里清楚,这终究不是她的家。她是一个住家保姆,合同到期了,走人。
春节前,阿珍向陈建国请假,想回老家过年。陈建国批了假,还给了她一个大红包。阿珍不肯收,陈建国说:“拿着,给闺女买件新衣服。”
阿珍收下了。坐大巴回老家的路上,她靠在车窗上,看着城市的灯火渐渐远去,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。
到家那天,老周站在村口等她。他黑瘦了不少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,笑得憨厚。小慧从屋里跑出来,一头扎进阿珍怀里:“妈妈!我想你!”
阿珍抱着女儿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年夜饭是她做的,清蒸鲈鱼、白切鸡、老火汤,手艺一点没生疏。公公婆婆坐在上座,老周不停地给她夹菜:“阿珍,你在广州辛苦了。”
阿珍摇摇头,把一块鸡肉夹到小慧碗里。
晚上,小慧睡了。阿珍和老周坐在堂屋里,围着小太阳取暖器。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,递给她:“工钱结了一部分,加上你寄回来的,够盖一层了。”
阿珍接过存折,看着上面的数字,心里却没那么高兴。她想起陈建国那套空荡荡的大房子,想起他一个人吃年夜饭的样子。
“老周,我年后可能不去了。”阿珍突然说。
老周愣了一下:“为啥?工资那么高。”
“高是高,可……”阿珍想起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,想起那个醉酒的夜晚,想起陈建国前妻的质问,想起自己在珠江新城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。
“阿珍。”老周握住她的手,粗糙的手掌像砂纸,“你要是不想去,咱就不去。钱慢慢挣,日子总能过。”
阿珍看着他认真的脸,突然就红了眼眶。她想起陈建国问她“你怨不怨你丈夫”,她当时的回答是“不怨”。可在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,这句“不怨”不是逞强,是真心的。
老周没钱,没本事,可他心疼她。这就够了。
大年初五,阿珍收到陈建国的信息:“阿珍,我女儿今天来看我了。她吃了我做的饭,虽然把盐放多了,但她没走。谢谢你。”
阿珍看着这条信息,笑了。她回复:“恭喜老陈。等回了广州,我给你做顿好的。”
春节过后,阿珍还是回了广州。走的时候,老周塞给她一包家乡的腊肉和腌菜。小慧抱着她的腿不撒手,哭得撕心裂肺。阿珍狠下心上了车,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,终于还是没忍住,哭了一路。
回到珠江新城,陈建国在门口等她。他瘦了,白头发也多了几根,但精神不错。他帮阿珍把行李拎进屋,说:“我女儿答应每周来吃一次饭。你回来得正好。”
阿珍笑了,系上围裙走进厨房。那盆薄荷还活着,绿油油的,散发着清凉的香气。
故事到这里,似乎一切都在变好。可阿珍不知道,更大的考验正在前头等着她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她会发现陈建国的公司早已破产,那套大房子即将被拍卖。而那个远在加拿大的前妻,也将再次出现。
但至少此刻,阿珍站在厨房里,清洗着新鲜的鲈鱼。鱼在清水里游过,她轻轻地、温柔地,将它捞出水面。生活就像这条鱼,在命运的砧板上,谁也不知道下一刀会落在哪里。
阿珍回到珠江新城那天,广州下着蒙蒙细雨。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,保安认得她,笑着打招呼:“陈太,过年好啊。”阿珍愣了一下,没纠正他,只点点头进去了。
电梯上到二十八楼,她掏钥匙开门。钥匙刚插进锁孔,门就从里面开了。陈建国站在门口,身上还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底下两团乌青。他看见阿珍,勉强笑了笑:“回来了?”
阿珍把行李拎进屋,环顾一周。房子还是那个房子,大理石地面、水晶吊灯、真皮沙发,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她吸了吸鼻子,闻到一股隔夜饭菜的味道,还有烟味。茶几上堆着几个外卖盒,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,那串檀木珠子压在一叠文件上,显得孤零零的。
“老陈,你脸色不好。”阿珍把腊肉和腌菜从袋子里拿出来,“晚饭我给你做点家乡菜。”
陈建国摆摆手,又坐回沙发里,随手点了根烟。阿珍想说他两句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,发现冰箱里几乎空了,只有几瓶啤酒和两个蔫了的青椒。灶台上落了一层灰,显然很久没开火。
阿珍心里咯噔一下。她把厨房收拾干净,用带来的腊肉蒸了一盘,又炒了个青菜,煮了米饭。端出去时,陈建国还坐在沙发里,烟没抽,就让它燃着,烟灰老长一截。
“老陈,吃饭了。”
陈建国像是从很远的思绪里醒过来,掐了烟,慢慢走过来坐下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片腊肉放进嘴里,嚼了嚼,说:“还是你做的饭香。”
阿珍坐在对面,等他动第三筷子才开口:“老陈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陈建国手一顿,没抬头:“没什么。过年累。”
阿珍不信。她在这个家待了快半年,陈建国什么时候会这样——胡子不刮,睡衣不换,满屋子烟味。她不敢多问,只低着头吃饭。
那顿饭吃得沉闷。吃完饭,陈建国进书房关上门。阿珍收拾完,习惯性地去擦书房门口的地板,却听见里面传来陈建国打电话的声音,压得极低:“……我知道,再宽限一个月,就一个月……那批货款还没结回来……别别别,千万别……”
阿珍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。她轻手轻脚地走开,回到自己房间。那晚她很久没睡着,盯着天花板上的空调出风口,心里七上八下。
第二天,阿珍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。快中午时,她发现书房的垃圾桶里多了几张揉成团的纸。她倒垃圾时忍不住展开看了一眼,是几张信用卡账单,每张都标着红色数字。还有一张银行催款函,上面写着“限期偿还”几个字,盖着大红章。
阿珍的手抖了一下。她把纸重新揉成团,丢进垃圾袋,坐在床边缓了很久。
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陈建国的生意出问题了。她想起春节前陈建国问她“有没有想过开个小饭馆”,想起他打电话时说的“铺面不用太大”,原来那时候就已经在想办法了。
阿珍没有戳穿。她照常做饭、打扫、洗衣服,只是更加用心。她把从老家带来的腊肉腌菜变着花样做,每天炖不同的汤,把陈建国的衬衫洗得雪白。陈建国不说,她也不问。
可有些事,不问不代表不存在。
一个礼拜后的一天下午,阿珍出门买菜回来,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单元门口,其中一个夹着公文包,正在打电话。阿珍没在意,拎着菜上楼。出电梯时,听见陈建国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带着压抑的怒气:“我都说了,再给我两个月,你们不能这样逼人太甚——”
阿珍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她听见另一个男人的声音,冷冰冰的:“陈总,我们也是按合同办事。你逾期三个月了,公司那边没法交代。”
“合同?当初合作的时候怎么不说合同?现在行情不好,你们翻脸比翻书还快——”
“陈总,话不能这么说。你再想想,我们先走。下个礼拜我们再过来,希望到时候有解决方案。”
阿珍赶紧躲到楼梯间,等两个男人出来进了电梯,才慢慢走出来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谁把拳头砸在墙上。
她推门进去,看见陈建国站在客厅,右手指关节破皮流血,墙面上有个淡淡的红印。他喘着粗气,眼睛通红。
阿珍放下菜,快步去拿医药箱。她拉过陈建国的手,用棉签蘸了碘伏,一点一点擦。陈建国疼得抽气,却没有缩手。
“老陈,天塌下来也得先把手包好。”阿珍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
陈建国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突然问:“阿珍,你怕不怕?”
阿珍没停手,把创可贴仔细地贴好,才抬头: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没钱给你发工资。”陈建国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阿珍把医药箱收好,站起身,语气平静:“怕啊。我出来打工就是为挣钱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可老陈,人这一辈子,哪能光有钱。你是个好人,我知道。”
陈建国愣住了。他盯着阿珍,喉结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进了书房。
那天之后,阿珍发现陈建国变了。他不再出去应酬,不再喝酒,每天一大早就出门,晚上很晚才回来。有时候阿珍给他打电话,他还在外面跑。她不知道他在跑什么,但能感觉到他的焦躁。
那套大房子开始变得空荡荡的。陈建国卖掉了几件红木家具,又当掉了几块手表。阿珍看在眼里,什么都没说。她甚至把自己攒下的两万块钱取出来,用报纸包好,悄悄塞进陈建国挂在玄关的大衣口袋里。
过了两天,陈建国发现了。他拿着那包钱来找阿珍,脸上说不上什么表情:“你干什么?”
阿珍正在拖地,头也不抬:“先应应急。你发了工资再还我。”
陈建国捏着那包钱,站了足足一分钟,然后转身走了。阿珍听见他出了门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,又远又轻。
又过了几天,阿珍买菜回来,看见那个年轻女孩坐在客厅沙发上。陈建国的女儿,陈悦。她剪短了头发,穿着件肥大的灰色卫衣,两条细腿缩在沙发上,像只受惊的鸟。
陈建国坐在她对面,一脸局促:“悦悦,你先别急,爸会想办法……”
“想办法?你早就破产了对不对?”陈悦抬起头,眼睛红通通的,“你装什么有钱人?我回来找你拿十万块,你拿不出来就直说,用得着每天给我送饭、装慈父吗?”
陈建国的脸刷地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阿珍放下菜,轻手轻脚地退到厨房。她听见陈悦带着哭腔的质问:“我妈说你欠了几百万,房子都要被拍卖了。你为什么骗我?为什么要装?”
“我没有装。”陈建国的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。悦悦,爸没本事,让你失望了。”
客厅里静了一瞬。然后陈悦突然哭出声来,那种压抑的、鼻音很重的哭声,像小兽在呜咽。阿珍躲在厨房里,背靠着冰箱,鼻子也酸了。
晚上,阿珍做了一桌子菜。陈悦眼睛还是肿的,但终于坐到餐桌前。陈建国小心翼翼地给她夹菜,陈悦没有拒绝。阿珍也坐下,三个人第一次同桌吃饭,安安静静的,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
吃完饭,陈悦要回学校。陈建国送她到门口,陈悦换鞋时忽然说:“爸,我搬回来住。”
陈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什么?”
“我说我搬回来住。学校宿舍条件太差。”陈悦背对着他,声音闷闷的。
陈建国站在玄关,整个人像被定住。阿珍从他身后经过,轻轻推了他一下:“老陈,发什么呆?明天给悦悦收拾房间。”
陈建国回过神来,连声说:“好好好,回来住好,回来住好。”
陈悦拽着行李箱走了。门关上后,陈建国转过身,阿珍看见他眼眶通红,嘴唇哆嗦着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阿珍,我女儿要回来住了。”
阿珍笑了:“恭喜你,老陈。”
那晚陈建国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阿珍端了杯热牛奶过去,看见他望着远处的珠江,霓虹灯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。他接过牛奶,没喝,握在手里暖着。
“阿珍,你知道吗?我已经一年没跟我女儿好好说过话了。”陈建国说,“刚才她叫我爸,我心都颤了。”
“会越来越好的。”阿珍站在他旁边,夜风把她的鬓发吹起来,“悦悦是个好孩子。”
陈建国点点头,喝了一口牛奶,突然说:“阿珍,谢谢你的钱。我会还的。”
阿珍没接话。她看着对岸万家灯火,轻声说:“快进去吧,夜里凉。”
陈悦真的搬回来了。她在广州念大三,学的是设计。搬回来那天,她拎着两个大行李箱,阿珍帮她把房间整理好。那间房原本是书房隔壁的次卧,一直空着,阿珍换了新床单,擦了窗台,还插了几枝绿萝。
陈悦站在房间中央,环顾一圈,小声对阿珍说:“阿姨,谢谢你。”
阿珍笑笑:“谢什么。缺什么跟我说。”
陈悦没再说话。她打开行李箱,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。阿珍发现她的衣服不多,很多都是旧款,洗得发软了。她心里叹了口气,退了出去。
从那以后,家里多了个年轻人。陈悦白天去上课,晚上回来吃阿珍做的饭。她跟陈建国话不多,但至少愿意同桌吃饭了。有时候陈建国问她学校的事,她会简短地答两句。更多时候,父女俩坐在客厅各玩各的手机,沉默比说话多。
但阿珍能看出陈建国的满足。他每天早上出门前,会轻轻敲一下陈悦的房门,说一句“爸爸走了”。晚上回来不管多晚,都会去陈悦房间门口看一眼。有时候阿珍半夜起来倒水,看见陈建国坐在黑暗的客厅里,什么也不干,只是望着女儿房门底下透出的光。
那个男人,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沉默里。
可日子并没有因为陈悦回来就变轻松。陈建国的债务问题越来越严重。那天下午,阿珍正在厨房准备晚饭,听见门铃响。她刚打开门,几个穿制服的人就走了进来,为首一个出示了证件:“我们是法院的,这套房产已进入司法拍卖程序,请在规定期限内搬离。”
阿珍脑子里嗡了一声。她站在玄关,看着那几个人在屋里贴封条、拍照。陈悦从房间出来,脸色煞白:“你们干什么?”
“你是家属?陈建国呢?”其中一个人问。
“我爸不在。你们不能随便进来!”
“我们有法院执行令。请配合。”
阿珍拉住陈悦的手,把她往身边带:“悦悦,别怕。给你爸打电话。”
陈建国赶回来时,那些人已经走了。他看着墙上贴的公告,脸色灰白。他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着这住了十年的房子,忽然蹲了下去,双手抱住头。
陈悦站在一旁,嘴唇发抖:“爸,房子真的保不住了吗?”
陈建国不说话。阿珍蹲下来,轻声说:“老陈,起来。天无绝人之路。”
陈建国缓缓抬起头,眼睛空洞得吓人:“阿珍,我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你还有悦悦。”阿珍说。
陈建国转头看向陈悦。陈悦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,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那是这些年来,她第一次主动触碰父亲。
“爸,”她说,“房子没了可以再买。我不怕。”
陈建国终于哭了出来。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蹲在即将失去的家里,哭得像孩子一样。阿珍悄悄退到厨房,把灶台上的火关小。汤还在锅里翻滚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像生活还在继续。
搬家的那天,天气很好。阿珍提前找了石牌村附近的几个搬家工人,谈好了价钱。陈悦负责打包,阿珍负责整理,陈建国闷头搬箱子。谁都没提“家”这个字。
阿珍在陈建国的衣柜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照片和几本日记。她没打开,把盒子交给陈建国。陈建国看了一眼,把盒子塞进纸箱最底层:“不要了。”
阿珍没说什么,趁他不注意,把盒子悄悄塞进了自己的行李箱。有些东西,他将来会后悔扔掉的。
新家在白云区一个老小区里,三房一厅,租的。楼房旧,墙皮有些脱落,但采光不错。阿珍里里外外打扫了两天,又把从珠江新城带来的几盆绿萝摆上阳台。陈悦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卖肠粉的小摊,突然说:“阿姨,这里也挺好的。热闹。”
阿珍笑了:“是热闹。楼下什么都有。”
陈建国站在客厅里,看着这小小的房子,许久才说一句:“委屈你们了。”
陈悦回头冲他笑了一下:“爸,这叫什么委屈?我以前同学家比这还小呢。”
陈建国也笑了。那是阿珍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轻松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
可生活的重担,并不会因为你笑一笑就减轻。陈建国开始拼命跑生意,每天天不亮出门,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。他瘦了一大圈,白头发更多了。阿珍常劝他注意身体,他总是说“没事”。
有一天深夜,阿珍起来上厕所,看见陈建国在客厅里翻药箱。他捂在腰上,表情痛苦。阿珍走过去一看,他的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渍。
“老陈,你怎么了?”
陈建国摆手:“没事,胃疼,吃点药就好。”
阿珍不由分说,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,倒了热水,又用热毛巾给他敷在腰上。陈建国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“阿珍,别告诉悦悦。”他说。
阿珍嗯了一声。她坐在旁边,看着这个疲惫的中年男人,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有心疼,有敬佩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。
陈悦还是知道了。她半夜起来找水喝,看见了客厅里的场景。第二天早上,她对陈建国说:“爸,你今天别出去了,在家休息。”
陈建国不答应:“有个客户约好了。”
“多少钱的客户?比命还重要?”陈悦语气很硬,眼眶却红着,“你要是累倒了,我怎么办?”
陈建国愣住了。他看了女儿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坐下,拿起筷子:“好,听你的,今天不去了。”
阿珍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那父女俩。她想,这个家或许真的在慢慢变好。
可是,更大的风波还没有来。
那天下午,阿珍去菜市场买菜。回来时,在楼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那个女人穿着驼色大衣,卷发披肩,正站在单元门口张望。阿珍一眼就认出了她——陈建国的前妻,周雅芳。
阿珍下意识地想躲,但周雅芳已经看见了她。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,带着香风:“哟,保姆阿姨。陈建国住这儿?”
阿珍不想回答,但又不愿失了礼数:“周太太,老陈搬新家了,就在上面。”
“带路。”周雅芳的语气不容拒绝。
阿珍只好领她上楼。开门时,她心里打鼓。陈建国不在,陈悦在房间睡觉。周雅芳走进来,四处打量,眉头紧皱:“他就住这种地方?那个大房子呢?”
阿珍没接话,给她倒了杯水。
周雅芳在沙发上坐下,跷起腿:“陈建国不会破产了吧?我就知道,他那个人撑不了多久。”
阿珍看见陈悦的房门轻轻动了一下,心里一紧。她压低声说:“周太太,孩子在家,您小声点。”
“孩子?”周雅芳眼睛一亮,“悦悦在家?快叫她出来!我是她妈!”
话音刚落,陈悦的房门猛地拉开了。陈悦穿着睡衣站在门口,冷冷看着周雅芳:“你来干什么?”
周雅芳站起身,脸上堆起笑:“悦悦,妈妈回来看你了。你这孩子,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住?走,跟妈妈去酒店住。”
陈悦往后退了一步:“不用了。我住这儿挺好。”
“挺好?”周雅芳提高了声调,“你看看这房子,又小又旧。陈建国让你住这种地方,他也不害臊!他欠了一屁股债,要连累你吗?”
“那也比跟你们强!”陈悦突然吼出来,声音尖利,“你当年走得干脆,现在回来装什么好妈妈?”
周雅芳脸色变了:“悦悦,你怎么能跟妈妈这么说话?我当年……”
“你当年跟别人跑了。别说得那么好听。”陈悦说完,转身进了房间,砰地关上门。
周雅芳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。她看向阿珍,眼神刀子一样:“你也不劝劝?一个保姆,在人家家里搅和什么?”
阿珍深吸一口气,语气平静:“周太太,悦悦是大人了,她有自己的判断。您先请回吧,老陈不在家。”
周雅芳冷哼一声,拎起包就走。走到门口,又转过身:“告诉陈建国,女儿不是他一个人的。我会再来的。”
门关上的声音很重。阿珍走到陈悦房门口,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。她轻轻敲了敲门:“悦悦,中午想吃什么?阿姨给你做。”
过了很久,陈悦带着鼻音的声音传出来:“糖醋排骨。”
阿珍笑了:“好。”
晚上陈建国回来,阿珍把周雅芳来的事告诉了他。陈建国听完,沉默半晌,说:“她来抢悦悦的。”
阿珍心惊:“抢?”
“她现在的男人不要她了,她想把悦悦带到加拿大去。说给她办移民。”陈建国苦笑,“我都破产了,拿什么跟她争。”
阿珍急了:“悦悦自己不愿意去吧?”
“她不愿意。”陈建国叹了口气,“可那是她妈。她能拒绝一次,能拒绝两次三次吗?周雅芳这个人,不达目的不罢休。”
阿珍想起周雅芳离开时那种志在必得的眼神,后背发凉。
果然,周雅芳第二天又来了。这次她带了好几个购物袋,全是名牌衣服、化妆品。她坐在客厅,把东西一件件摆出来:“悦悦,这是妈妈给你买的。你看喜不喜欢?”
陈悦看都没看:“我不要。”
周雅芳不气不恼:“你这孩子,跟妈赌气呢。行,妈先放这儿,你慢慢看。”她站起来,打量屋子,“这小地方真憋屈。悦悦,妈在珠江新城订了酒店套房,你今晚跟我去住吧。”
陈悦抬起头,眼神冰冷:“我再说一遍,我不去。我住这儿挺好。爸在哪儿我在哪儿。”
周雅芳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:“陈悦,你别不识好歹!你跟着他有什么好?欠债、住旧房子、吃些粗茶淡饭!妈带你去加拿大,给你最好的生活——”
“最好的生活?”陈悦打断她,“你当初怎么不要我?你跟画家叔叔走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我有没有最好的生活?”
空气凝固了。周雅芳站在那儿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阿珍站在厨房门口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周雅芳突然笑了,那种冷笑:“行啊,陈建国把你教得真好。你们父女情深是吧?我看你们能情深到几时!”她抓起包,蹬着高跟鞋走了。那声音在楼道里回荡,像一把把钉子。
那天晚上,陈悦没吃晚饭。阿珍去她房间送饭,看见她坐在床上发呆,眼睛红红的。阿珍把托盘放在桌上,轻声说:“悦悦,不管怎么样,别饿着自己。你爸会担心的。”
陈悦转过头,突然抱住阿珍的腰,把脸埋在她怀里:“阿姨,你说她为什么要这样?她凭什么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?”
阿珍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哄自己的孩子:“别想了。她生了你,却不懂你。你长大了,好好过自己的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陈悦哭着点头。阿珍感觉到自己胸口湿了一片,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搂着这个瘦弱的女孩,一下一下地拍着。
陈建国站在门外,听见女儿的哭声,握紧了拳头。他转身走到阳台上,点了一根烟。烟头明灭,照亮他那张苍老的脸。
日子还在往前走。陈悦开始在一家设计公司实习,每天早出晚归,但每天都会回来吃晚饭。陈建国依旧在跑业务,虽然赚得不多,但家里的窟窿在慢慢变小。阿珍知道,他在拼命。
一个周末的下午,阿珍在整理旧物时,无意中翻出了那个铁盒子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开了。里面有几张陈建国年轻时的照片,站在工地上,穿着劳保服,头发茂密,笑得灿烂。还有一本泛黄的日记,断断续续记着一些片段。
“今天发了第一笔工资,给雅芳买了条裙子,她很高兴。”
“女儿出生了,六斤三两。我当爸爸了。高兴得一晚上没睡。”
“公司越做越大,家里却越来越冷。雅芳说我不懂浪漫。我确实不懂。”
最后一页写着:“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,至少还有女儿。”
阿珍合上日记,心里酸酸的。她把铁盒子用布包好,放回行李箱最深处。
这天傍晚,阿珍突然接到老周的电话。老周的声音很急:“阿珍,小慧摔了。从学校楼梯上滚下来,胳膊骨折了。”
阿珍脑子嗡了一下:“严重吗?在哪个医院?”
“县医院。拍了片,要打石膏。她哭着喊妈。”老周的声音沙哑。
阿珍捏着手机,浑身发冷。她想起春节离开时女儿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,想起视频里那张笑脸。她深吸一口气,说:“我马上回去。”
她挂了电话,开始收拾行李。手抖得厉害,衣服叠了几次都叠不整齐。陈建国回来得早,看见她这样子,忙问:“怎么了?”
“小慧摔了,骨折。我要回老家一趟。”阿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陈建国二话不说,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钱塞给她:“拿着,路上用。坐高铁,别省那点钱。”
阿珍不肯收。陈建国把钱包里所有现金都拿出来,塞进她口袋:“阿珍,你帮我这么多,现在你家有事,我不能不管。快走吧,身份证带了吗?”
阿珍点头,擦干眼泪。她出门时,陈建国说:“这边你别担心,悦悦我照顾。你安心回去,什么时候回来都行。”
阿珍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个男人站在门口,像一座不太高大的山。她轻轻说了声“谢谢”,转身走了。
高铁上,阿珍给陈悦发了条信息:阿姨回老家了,你爸拜托你多照顾。
陈悦秒回:阿姨放心。等小慧好起来,你们一起来广州玩。
阿珍看着那条信息,眼泪又掉下来。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,她归心似箭。
到老家时已是深夜。老周骑摩托来车站接她。阿珍一坐上车就问:“小慧呢?”
“在医院,她奶奶陪着。医生说骨折不严重,打石膏就行,住两天院观察一下。”老周骑着车,夜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,“你回来就好,娃一直问妈妈。”
阿珍把脸贴在老周后背上,感觉他瘦得厉害,肩胛骨凸出来。她吸了吸鼻子:“家里还有钱吗?”
“够。住院交了押金。”老周顿了顿,“你不用担心钱的事。工地的工钱刚结了一部分。”
到了医院,阿珍看见女儿躺在病床上,左胳膊打着石膏,小脸苍白。小慧一看见阿珍,眼睛瞬间亮了,瘪着嘴喊:“妈妈——”
阿珍跑过去,小心地抱住女儿,亲她的额头:“对不起,妈妈回来晚了。”
小慧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搂住阿珍的脖子,小声说:“妈妈,我作业还没写完。老师说下周交。”
阿珍又哭又笑:“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作业。”
那天晚上,阿珍让老周和婆婆回家休息,自己在医院陪床。她坐在小床边,握着女儿的手,盯着那张熟睡的小脸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面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阿珍一夜没睡。她想起了很多。想起在珠江新城的日子,想起陈建国蹲在旧房子里哭的样子,想起陈悦抱着她哭的样子,想起周雅芳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,想起老周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背影。
钱很重要。可有些东西,比钱更重要。
小慧出院后,阿珍在家里待了半个月。给女儿补课,给老周做饭,陪婆婆说话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全家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吃饭,热热闹闹的,她心里踏实。
一天晚上,老周从外面回来,带了些卤菜和一瓶酒。阿珍炒了两个菜,两人坐在堂屋里,就着小太阳慢慢喝。
“阿珍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老周抿了口酒,神情认真,“我想辞了工地的活儿,回镇上开个小馆子。你手艺好,我们自己做。”
阿珍愣住了。
“这些年我身体不如从前了,工地的活儿越来越吃力。咱们镇上的饭馆生意不错,你做菜的手艺,我打下手,慢慢能起来。”老周看着她,“就是开头苦点,要投些本钱。得先跟你说清楚。”
阿珍望着他,想起了陈建国当初问她的问题:“有没有想过开个小饭馆?”
她突然笑了。那个笑容像是从心底深处漾上来的,温暖而明亮:“老周,咱们干。”
就在阿珍和老周商量开饭馆的那些天,广州那边,陈建国也在经历自己的转折。
阿珍走后,陈建国没有雇新保姆。他自己学着做饭、洗衣服、收拾屋子。陈悦下班回来,看见父亲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削土豆,把皮削掉一大半。她走过去,拿过削皮刀:“爸,我来。”
陈建国有些局促:“我想给你做顿好的。”
陈悦低着头,手起刀落,土豆皮薄薄地旋下来:“爸,等我实习工资发了,我给你买件新衬衫。”
陈建国站在旁边,看着她熟练的动作,忽然说:“悦悦,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?”
“初中就会了。你不在家,妈经常打麻将,我饿了就自己煮面。”陈悦的语气很淡。
陈建国的心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终究只说了句:“是爸不好。”
陈悦停下手,抬头看他:“爸,都过去了。现在你天天在家,我挺高兴的。”
父女俩一起做了顿饭。虽然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,米饭煮得有点干,但两个人吃得很香。那天晚上,陈悦从房间抱出一个纸箱,里面全是她小时候的东西。有她画的画,有陈建国买给她的玩具,还有一张父女俩的合影——陈建国抱着她,在公园门口,笑得龇牙咧嘴。
“我一直留着。”陈悦说。
陈建国捏着那张照片,手指颤抖。那天晚上,他给阿珍发了条信息:阿珍,悦悦把小时候的照片给我看了。她说她一直留着。谢谢你。
阿珍在老家看到这条信息时,正坐在堂屋里算开饭馆的账。她回复:老陈,好好对悦悦。你们父女俩好好的,比什么都强。
陈建国回了一个字:好。
阿珍放下了手机,又拿起了笔。她翻开一个本子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:招牌菜、成本、定价、客流量、竞争对手……她把在珠江新城学的那些菜式,全部整理成了菜单。
她想,人这一辈子,总要为自己活一次。
一个月后,阿珍回到了广州。她这次回来,是收拾东西的。陈建国接到她电话,到广州南站接她。他瘦了一圈,但精神好了很多。两个人坐在出租车上,陈建国告诉她,债务正在慢慢还,陈悦实习很出色,而周雅芳已经回了加拿大,没再纠缠。
“你回来得正好。我现在会做两个菜了,晚上做给你尝尝。”陈建国笑着说。
阿珍也笑了:“我可是交了辞职信的,下个月不干了。”
陈建国沉默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应该的。你该为自己打算了。”
阿珍回到白云区的房子,把自己那点行李收拾好。陈悦下班回来,给她带了一束花:“阿姨,你终于回来了。我爸天天念叨你。”
阿珍接过花,抱了抱她:“阿姨下个月就回老家了。你们要好好的。”
陈悦眼睛红了:“阿姨,谢谢你。真的。”
那天晚上,三个人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。陈建国喝了两杯酒,阿珍也喝了一小杯。陈悦不停地给阿珍夹菜,又给陈建国夹,闹闹嚷嚷的,像一家三口。
阿珍看着他们,心里暖暖的。她知道,有些缘分到这里就结束了,可有些情分,会一直延续下去。
第二天,陈悦去上班了。阿珍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。陈建国问她:“小慧好利索了?”
“好了。小孩子恢复快。”阿珍说,“胳膊上留了道疤,她自己还觉得挺酷。”
陈建国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堆积着,显得温暖。
“老陈,我以后不在广州了。”阿珍说,“你要照顾好自己,也照顾好悦悦。”
陈建国看着她,郑重地点头:“我会的。阿珍,等你饭馆开起来,我要去尝尝。”
“随时欢迎。”
阿珍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客厅。阳台上的绿萝长势很好,藤蔓垂下来,绿意盎然。陈建国站在客厅中央,朝她挥了挥手。
阿珍笑了,然后转身,走进了广州七月的热浪里。
回到老家后,阿珍和老周开始找铺面。他们看了镇上好几处地方,最后租了一间临街的铺子,不大,能摆八张桌子。阿珍把铺子重新粉刷了一遍,老周找人打了新的灶台,添了冰箱和桌椅。
小慧每天放学就来帮忙扫地、擦桌子。婆婆身体渐好,也能在后厨摘摘菜。
开张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阿珍请了村里的老姐妹来捧场。菜单上有她拿手的清蒸鲈鱼、腊味煲仔饭、老火靓汤。第一天来了不少客人,都是乡里乡亲,吃完都说好。
晚上打烊后,阿珍坐在铺子里数钱。老周端了碗热汤过来:“累不累?”
阿珍接过汤喝了一口,摇摇头。她看着这间小小的铺子,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,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。
她掏出手机,给陈建国发了条信息:老陈,饭馆开了。地址发你。什么时候路过,来喝汤。
陈建国回得很快:下个月。我欠你那顿饭,该还了。
阿珍笑着收起手机。她转过头,看见小慧趴在桌上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笑。老周轻手轻脚地拿了件外套给女儿披上。
那一刻,阿珍觉得,所有的苦都值了。
转眼过了一个月。那天下午,阿珍正在后厨备菜,听见外面有人喊:“老板,还有位子吗?”
她擦擦手走出来,看见陈建国站在门口,旁边跟着陈悦。父女俩都晒黑了些,但精神很好。陈建国穿了件新衬衫,头发理短了,整个人年轻了不少。
阿珍愣了愣,然后笑开了:“老陈!悦悦!快进来坐。”
陈悦蹦蹦跳跳地进来,四处张望:“阿姨,你这里好温馨啊。比广州那些大饭店有味道。”
阿珍给他们安排了靠窗的位置。老周从后厨出来,阿珍介绍:“我男人,老周。这是我在广州的老板,老陈。这是他女儿悦悦。”
陈建国站起来跟老周握手。两个男人都笑着,手掌紧紧握在一起。
阿珍系上围裙进了后厨。她要给陈建国做一条清蒸鲈鱼,一锅老火汤,还有她新学的两道菜。小慧在店里帮忙,跑来跑去,惹得陈悦一直逗她。
菜端上桌时,陈建国先喝了一口汤。他闭了闭眼,说:“就是这个味道。”
阿珍站在桌边笑:“喜欢就多喝两碗。”
陈悦拉阿珍坐下:“阿姨,我们一起吃。”
阿珍没有推辞,挨着老周坐下来。五个人围坐一桌,在阿珍的小饭馆里,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饭。
陈建国说到做到,真的只谈高兴的事。他说债务快还清了,陈悦转正了,下个月要带她去旅游。陈悦说以后想开自己的设计工作室。阿珍说饭馆生意慢慢起来了,等攒够了钱,把二楼的铺面也租下来。
老周举杯:“来,为了好日子。”
大家碰杯。酒水溅出来一点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那天晚上送走陈建国父女后,阿珍和老周关店回家。小慧已经在店里睡着了,老周背着她。乡村的夜很黑,但星星很多。阿珍抬头看天,想起珠江新城的灯光,想起石牌村的握手楼,想起那些深夜的眼泪和清晨的汤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像把过去所有的沉重都吐了出来。
到家后,老周把小慧放到床上。阿珍打来热水,两人坐在院子里泡脚。老周忽然说:“阿珍,你那个老板,人不错。”
阿珍嗯了一声。
“他对你……没别的意思吧?”老周看着她,眼神老实巴交的。
阿珍笑了,用脚踢了一下他的脚:“想什么呢?人家是老板,我是保姆。现在保姆都不干了,哪还有别的意思。”
老周嘿嘿笑,挠挠头:“我这不是随便问问嘛。”
阿珍抬头看着满天星斗,轻声说:“老周,你知道吗?我在广州最难过的时候,就想啊,要是能回家,开个小馆子,一家人在一起,该多好。现在愿望实现了。”
老周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,粗糙的掌心暖烘烘的。
夜深了。村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的几声犬吠。阿珍躺在床上,听着老周均匀的呼吸,心里格外安宁。她想起陈建国日记本上的那句话:“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,至少还有女儿。”
她现在什么都有了。有爱人、有孩子、有家、有盼头。
阿珍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早起去买菜,饭馆还有几桌预定的客人。生活在继续,像那条在清水里游动的鲈鱼,终会游到属于它的江海里去。
这世上的路,走了那么远,原来就是为了回到最开始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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